其余僧人不敢靠近，唯独思辨依旧跪行，高声道：
“中原人士席云，法号思聪，叩拜郭施主。”
郭长安微怔，在阿奶寿终正寝之后，他再没听到如此流利正宗的中原话，一时间有些沉默。
中原僧人怎么会出现在西域荒漠之中？
过了很久，他平静道：
“无需下跪，走吧。”
思聪站起来后，静静凝视着沧桑古老的龟兹城。
城墙到处是血污和箭印，竟找不出一处完整光洁的地方。
中原大地跌入血火交织的乱世深渊，在山河崩裂的末世烽烟中，昔日煌煌大唐的精魂已然消失殆尽，远在西域的一座孤城却浩气长存！
这里才是中原的精神地，这个男人才是民族的脊梁！
佛法真的能拯救世名吗？
这一刻，心中无比坚定的信仰有了一丝丝动摇。
思聪有很多话想说，却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自己在郭长安面前是你那么的渺小，甚至惭愧可耻。
大丈夫生于乱世，不提三尺青锋扫荡敌寇，却避世修佛远离故土，面对蛮夷必须卑躬屈膝。
不！
杀戮永无止境，唯有佛法才能平息战争，化解仇怨，永享万世太平。
下一瞬，思聪又再次坚定信仰。
郭长安俯瞰着对方，或许被其真挚的眼泪触动，他轻声道：
“退去，此城与你无关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思聪默默取下包袱，在深渊旁边搭建一个简易的仪式，不设供不设坛，只念经超度安西英魂。
其余吐蕃僧人很识趣的先行，瞻仰一眼郭长安就够了，从国家民族层面，他始终是敌人。
可这个敌人不是青面獠牙，也不是凶悍野兽，而是一个俊雅温和的男子。
若在圣城，若在中原，他应该是一个飘飘出尘的公子哥，是美人良女青睐的佳偶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，独身撑起奇迹，扛起民族的意志力。
难怪神牧官誓要封锁消息，消息传出那还了得。
天下怕是要鼎沸，中原更是会精神为之一振！
“别念经了，他们生前死而无憾，在阴曹地府也受鬼神尊敬。”
似乎孤独太久了，郭长安不习惯旁人碎碎念，他继续道：
“跟我说说中原东土的现状。”
思聪翕动嘴唇，想说又怕英雄绝望。
转念一想，本就活在无尽黑暗里，早就蔑视死亡的威胁，又岂会畏惧绝望。
“中原分裂成五个国家了，年年征战不休，互相征伐，大唐虽是名义上的正统，但无力指挥苍生黎庶。”
“蛮国不可一世，占据广阔无垠的疆土，五国合力才勉强抵抗，近年西蜀率先被侵略疆土……”
听到悲哀的语气，郭长安眸光无波无澜，如他所料，历史走向彻底颠覆了。
“还有，天道觉醒灵气复苏，蛮国圣城是发源地，而中原五国唯有少量的灵气复苏。”
……
思聪说了很多很多，直到郭长安没兴趣再听下去。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，可残酷的现实远远比噩梦更可怕。
望着和尚满脸泪水，似乎察觉到其内心所想，他淡淡道：
“走吧，你回去肯定没命，别自取死路。”
“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，才是真正的英雄。”
“我喜欢守城，看样子你喜欢求佛尊法，那就去做吧。”
思聪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泪水，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想回神洲中原，他不能让民族英雄默默无闻。
可以他的身份，注定渡不过层层封锁，走不出这西域边境。
“施主，贫……贫僧告退。”
最后，思聪深深施礼，自己不是一个可以给孤城带来希望的人，没有颜面逗留。
他留下一串檀木佛珠，这是偶然在圣城佛庙得到了，天道眷顾之下，万物皆有灵，他相信这是佛家宝物。
哪怕尽微薄之力，他也想为孤城做点什么。
“且行。”郭长安看了一眼城墙下的佛珠。
思聪默默走远，好几次想回头，想亲手抚摸一下这座城。
龟兹，就像是无尽黑夜中的一根火烛，奄奄一息的向蛮国昭告，这款疆土，属于大唐，这是属于大唐的光芒。
他盼望郭长安经历的黑暗和全部的坚持，终会在未来某一天得到应有的回报。
可他知道，这个男人或许在明天、后天，就会支撑不住倒在风沙里。
“英雄永垂不朽，贫僧不会让孤城无人问津，贫僧只要还活着，迟早会让传奇事迹响遍神洲！”
思聪暗暗立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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