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持剑刺来，却在中途手腕儿一转，挽起一道漂亮的剑花。
丝毫看不出是想要杀人的意思……
继而后退几步负剑身后，双指并拢，轻轻颔首。
“东夷的剑礼，如何？”
大皇子拍掌叫好：“母亲威风，这剑术也是越发精进。”
英姿勃勃的妇人飒爽一笑，自鸣得意。
转头看向始终波澜不惊的另一位年轻人，笑意更浓。
竖起大拇指夸赞道：“不愧我大庆军神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！”
卫川心里一笑，就您这两下子，犯得着让人慌乱吗？
对于一个九品强者来说，隔墙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。
何况还是树后露出宫群一角的这位……
只不过，小卫将军实在想不到，宁才人会以这种方式出场！
东夷剑礼，啧啧~
在大庆以敌国剑礼迎人，怕也就是破罐破摔的这位了！
多年前庆帝北征大魏，由于霸道真气出了岔子，险些丧命敌国。
幸亏陈萍萍率领黑骑救驾，这才护住当时的诚王世子。
并安排了一个东夷女奴照顾年轻世子。
后来便有了大庆的宁才人……
其实为庆帝诞下第一个儿子的这位，早先还是妃子身份。
可惜当年太平别院事件后被贬，相当于打入冷宫。
加之太后厌恶她卑贱的女奴身份，宁才人算是整个宫里最惨的一位。
但凡世间女子遭此噩运，不是上吊投井，就是疯疯癫癫神经病一样。
而宁才人却是心有花木，向阳而生。
在波诡云谲处处杀机的后宫，她非但没有自怨自艾，还教出李成儒这么一个好儿子。
卫川收敛心思，躬身抱拳。
“卫川见过娘娘！”
宁才人将长剑扔给女婢，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肌肉虬结的左臂。
“嗯~够结实，带兵打仗的将军，就该这样。”
说罢，她又仔细打量着那副如玉面庞。
撇嘴嫌弃道：“这面相不好，长得太俊，应该凶点儿霸气些，不然如何服众？”
直言不讳的一番评价，把个大庆军神说的哭笑不得。
“娘娘说的是，回去我划两刀。”
宁才人被他一句话逗得腰肢乱颤，哈哈大笑。
“成儒说你总没个正形，可打仗却是一点儿不含糊，大庆军神果然有意思。”
“成日脑袋别在裤腰带，苦中作乐罢了~”
卫川的解释，不禁勾起妇人一阵伤心。
看看大皇子，又瞧着百战沙场的大庆军神，眸中隐隐浮现泪光。
兵之一字，何其凶险。
尤其自己唯一依靠的儿子，这些年身上不知留下多少伤痕。
一念至此，宁才人深吸一口气，抬头洒然一笑。
“大恩不言谢，救大皇子的事情我记在心里，就不矫情了~”
卫川一笑：“殿下也帮了末将很多。”
“行啦，以后你就是我半个儿子，李成儒年长些，以后私下里你二人兄弟相称。”
半个儿子？
宁才人还真不矫情！
卫川憋着笑点点头，心里给好兄弟这位亲娘点了个赞。
兴许就是她这幅性情，最后成了整个后宫最幸运的人……
一直不说话的大皇子笑了笑：“我们早就是生死弟兄了~”
“那最好，走，吃饭！”
宁才人丝毫没有后宫嫔妃的端庄雍容，一手牵一个，笑的越发开心。
午膳早已备好，只是没有后来范闲那一大盆米饭。
而是两大坛子陈年屠苏酒……
后宫待客规矩，除非皇帝有旨意，否则决不能饮酒。
就是防止有外臣酒后乱性，坏了宫里名声。
宁才人可不管这些，大不了被太后和陛下责罚。
款待五年来第一次回京的大庆军神，儿子的救命恩人，怎么能没有酒？
卫川推辞道：“外臣饮酒，不合规矩吧？”
“今儿本宫做主，管他那些破规矩作甚？”
“成儒，你说呢？！”
孝顺的大皇子微微道：“母亲高兴，喝吧！”
酒过三巡，宁才人慈母一般看向卫川。
提醒道：“京都水太深，往后你切记凡事小心，尤其防着些秦家。”
大皇子纳闷道：“母亲猜到他要留在京都？”
宁才人看着大大咧咧性情豪爽，却也是心细如发，蕙质兰心。
这么多年，岂能不了解庆帝的秉性？
大庆军神回京，他是不会再让卫川去边境领军的！
宁才人转头看向儿子，微微道：“如今西北边塞大局已定，再有你皇子的身份，定会安然无恙。”
“倒是卫川，这些年几乎肃清了秦家安插在边军的亲信，秦业对你可谓恨之入骨。”
卫川无奈一笑：“并非我刻意剪除异己，实在是那帮人贻误军机，可恶至极！”
说罢后低下头的大庆军神，罕有的面露阴鸷酷烈的骇人表情。
眸中更是杀机迸射，怒火滔天。
和宁才人说的话，实在太过轻描淡写！
从军十年，卫川亲眼目睹了定州边军的勾心斗角，草菅人命。
尤其是秦家的不择手段，更让人头皮发麻！
记得和他交好的一位游骑将军，就是因为不愿投效秦家而被陷害惨死。
包括那位将军在内的一千多人，孤军血战三天三夜。
最后活生生被左贤王剁成肉泥，手下人无一人存活！
事后主将只是被贬，转身就成了江南一个高官。
这种骇人听闻的血腥例子，十年间数不胜数！
包括当初军中渐渐名声鹊起的卫川，好几次险些被秦家害死。
侯府那三百多灵牌，几乎一半是因为姓秦的！
幸亏后来有大皇子统御边军，二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，短短三年间，几乎杀尽了秦家在定州边军的亲信……
此番卫川回京都，除了签到变强之外，其实还有兄弟们的血仇！
但扳倒秦家诛杀老贼谈何容易？
先不说秦业本人是九品上的强者，据闻体魄之雄壮可接大宗师一掌。
而作为扶龙之臣，在军中地位威望极高，树大根深到了庆帝都无法撼动的地步！
大朝会独独两把椅子，唯有军方大佬秦业和当朝宰相有资格坐。
加之与太后关系甚密，那也就意味着，还有洪四痒这个无限接近大宗师的强者助阵。
卫川空有军神之名，除了在定州可以呼风唤雨，京都这里却毫无根基。
凭什么和参天大树的秦家斗？
宁才人笑着道：“秦家势大没错，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，毕竟皇帝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这不，枢密院和兵部集体反对，陛下还是封了逍遥侯。”
“而且以你九品修为，自保应该不成问题。”
大皇子不服气道：“父皇既然要护着他，为何要拿虎卫换走雷骑？”
“成儒，不可妄言君父。”
“我说实话而已。”
卫川收回狠戾神情，抬头轻轻一笑。
“今日难得高兴，不说这些，我敬娘娘一杯！”
整个席间，宁才人对卫川这个庆国军神，实在是看不透。
他和秦家恩怨满朝皆知，谈及秦业时，却只是如此云淡风轻一笔带过。
丝毫不见愤懑狠厉之情，这份城府当真是难得！
秦业那个老家伙想对付卫川，不一定能讨到便宜。
这时，大皇子又问起一个人。
“母亲，我这一年没回京都，婉儿在别苑可还好？”
他口中的“婉儿”，是长公主李云睿和宰相林若甫的私生女。
论起来，林婉儿算是大皇子的表妹。
生的国色天香沉鱼落雁，可惜从小就是个病秧子，肺痨之症已是药石无罔。
所以几个皇子表兄对林婉儿，具都是关怀备至，照顾有加。
尤其是心地善良的李成儒，每年回京除了探望母亲，便是去别苑看表妹。
宁才人摇头叹气：“还是老样子，连口荤腥都不能沾。”
大皇子琢磨一阵，伸手推了把喝酒的逍遥侯。
“上次救我的丹药，还有没？”
去年打仗时李成儒中了毒箭，命在旦夕。
结果平西伯喂给他一颗赤色丹丸，这才算从鬼门关救回大皇子。
事后问起来，卫川说是西胡的战利品。
逍遥侯果断回答：“仅此一颗，没了~”
“你这家伙最喜欢藏私，肯定还有，我那表妹实在可怜，你如此见死不救？”
卫川双手一摊：“真没有，不信你搜！”
秦家的事还没搞定，他哪有功夫节外生枝去救什么林婉儿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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